在多伦多西端的国王西街(King West),一处被金属栅栏包围的建筑地基静静地沉睡着。锈迹斑斑的塔吊高悬其上,仿佛是这座城市曾经“共管公寓繁荣”的一尊纪念碑。原计划容纳250户的新公寓楼,如今成了鸽子的乐园——开发商已撤场,预售客户的订金被冻结,邻近居民早已麻木。
这一幕,仅是多伦多房地产故事的一个缩影。
根据房地产研究机构Urbanation的数据,截至2025年4月,大多伦多及周边地区已有近6000套共管公寓单位因各种原因陷入停滞、取消或被迫转型为出租用途。这一趋势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加拿大最大的城市正在失去它赖以维系中产阶级住房梦的核心支柱——共管公寓。

一夜之间的“崩塌”?
“这不是市场的自然冷却,这是一次结构性的断裂。”多伦多大学基础设施研究所所长马蒂·谢米亚齐基(Matti Siemiatycki)在接受采访时毫不讳言。
数据显示,仅2025年第一季度,大多伦多地区仅售出533套新公寓单位,创下30年来的最低记录。与此同时,28个原定项目中,有的取消、有的进入法院接管程序、更多则处于事实停摆。
是什么击碎了多伦多人关于“共管公寓”的城市神话?真的是高利率、低销售率,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市场疲态?
“崩盘”的多米诺骨牌
在过去十年里,多伦多的共管公寓曾是一种双赢模型:开发商通过预售获取资金,购房者则借此以较低门槛进入房地产市场。然而,随着持有成本上升、租金回报缩水,这一模型正迅速失效。
“开发商需要预售70%的单位才能获得建设融资,但现在很多楼盘连一半都卖不出去。”Urbanation市场研究经理迈克尔·涅兹戈达(Michael Niezgoda)表示,“买家观望情绪浓重,项目迟迟无法动工,最后只能烂尾或转租。”
对开发商而言,这意味着现金流的压力和资产的流动性危机。对普通购房者而言,则意味着预付的订金可能石沉大海,住房梦被推迟甚至永久搁浅。

城市的另一张面孔:出租转型与租金悖论
政策制定者并非毫无作为。为了鼓励出租房开发,多伦多市政府近年来推出了一系列税收减免、贷款担保等激励措施,一些开发商开始“战略性转向”,将原本规划为共管单位的项目改建为出租房。
但问题在于,这些新出租单位租金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
“本来期待的是‘可负担出租’,结果却是‘豪华租赁’。”城市住房倡导组织Housing Now的协调员艾米莉·张(Emily Zhang)指出,“这对真正有需要的租户来说毫无帮助。”
数据显示,2025年3月全国平均租金环比下降2.8%,至2119加元。但在新建公寓中,月租轻松突破3000加元大关。“租得起的房源越来越少,租不起的新房却越来越多。”张说。


谁还在买?谁选择离场?
曾几何时,共管公寓被视为新移民、中产阶级甚至退休族群的理想选择。而如今,这一“入门级产品”正逐步丧失其吸引力。
根据Rates.ca近日公布的一项全国调查,仅11%的加拿大人仍视公寓为投资首选,而57%的人则明确表示“不会购买公寓”。理由包括管理费上涨、出租回报下降、开发商违约频发等。
“过去我们把它当成跳板,现在更像是陷阱。”一位匿名受访者、原本打算购买旺市一套一居室的年轻人说。“朋友劝我撤,我当时还犹豫。直到销售告诉我楼盘暂停,我才知道自己差点被‘收割’。”
一些中小型开发商的压力则更加直接。房地产公司The Zadegan Group的乔纳森·扎德甘(Jonathan Zadegan)表示:“没有人想做第一个降价者,但库存逼得你不得不妥协。卖不出去,每天都是亏钱。”
政府角色缺位?市场难题无解?
许多专家认为,现阶段政府的政策力度与节奏已难以应对共管公寓市场的系统性问题。利率未见松动、劳动力成本高企、建筑材料价格居高不下,都使得“平价开发”几乎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城市不能仅靠私人开发商提供所有住房,”谢米亚齐基强调,“我们需要非营利、合作社模式,需要公共土地信托。否则住房危机将持续恶化。”
他提到,目前多伦多市政府手中仍有大量未被激活的空地、旧工业用地,理论上可以通过公共介入迅速启动社会住房项目。
然而现实中,市政预算捉襟见肘,政府与开发商之间的合作关系也在逐步疏远。“市场不相信未来,市府不敢下注。”他说。

从多伦多到全国:一场更大的反思?
不仅仅是多伦多。温哥华、蒙特利尔、卡尔加里等地也在经历类似的“共管退潮”。
房地产学者认为,加拿大过去十年对房地产投资的过度依赖正在反噬经济。越来越多年轻人无法进入市场,越来越多投资者转投股市或他省,留下的是一地未完的水泥与焦虑。
“住房不仅是商品,更是权利。”温哥华城市规划顾问莎拉·李(Sarah Lee)说,“我们需要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什么是‘可负担’,以及城市的增长究竟该服务于谁。”
写在最后:沉睡中的城市,是否还会醒来?
走在Queen Street西端,笔者数了数,仅两公里内就有5个被搁置的建筑工地。告示牌斑驳、临时围栏被风吹得咯咯作响,一如这座城市当下的心境——不确定、焦虑、等待一个遥不可及的拐点。
一位名叫David的居民路过时苦笑:“他们说2030年房市会复苏,我只希望那时候我还住在多伦多。”












